《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教学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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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教学参考

帖子  陆海明 于 周五 九月 23 2011, 12:10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课文研讨



一、整体把握



课文节选自《水浒》(七十一回本)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与课文前后相关的情节如下:林冲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教头,他的上司太尉高俅的儿子高衙内看上了他的妻子。高俅及手下陆虞候设下一条毒计,让林冲买了一把宝刀,然后高俅命令林冲带宝刀入府,乘机诬陷林冲阴谋行刺,林冲因此被刺配到沧州。在去沧州的路上,押送的公人被陆虞候买通,多次想杀害林冲,幸亏被鲁智深救下,安全来到沧州。以下是课文的情节。后来林冲逃到柴进家里,柴进又把他介绍到梁山,成了农民起义军的一员。



作者通过林冲的人生遭遇,表现了怎样的主题呢?林冲本来是北宋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过着比较富裕安定的生活,他对现状很满足,对统治阶级也是拥护的。当高衙内调戏他的妻子、高俅设计陷害他时,他不能像出身下层军官的鲁智深那样奋起反抗,而是委屈忍辱,逆来顺受,他的出身、地位决定了他对黑暗政治的妥协性和软弱性。林冲最终起来反抗,关键是一个“逼”字。高俅及手下步步紧逼,使林冲走投无路,不得不手刃仇敌,投奔梁山,走上了反抗斗争的道路。如果说《水浒》的主题之一是“***”,林冲就是体现这个主题的典型例子。从林冲的个人遭遇,我们可以看到那个社会的政治状况,像林冲这样的中层官吏尚且无法维持安定生活,不能保障生命安全,那么,处于社会底层的民众的生活不是更痛苦、悲惨吗?为了活下去,民众才不得不起来进行反抗斗争,林冲被逼上梁山的社会含义就是“***”。课文使我们了解到当时社会的黑暗、***,认识到封建社会人民群众奋起反抗统治者的必然性,这就是课文主题的意义所在。



林冲是怎样一个形象呢?首先,他安分守己,忍辱负重,随遇而安。课文开篇写林冲和李小二的对话,可以佐证:他明知高俅“生事陷害”,自己才吃了官司,被刺配到沧州,但和李小二说到这件事时,他并不气愤、痛恨,还称高俅为“太尉”,甚至认为是自己冒犯了高太尉才受了官司。而后管营派林冲看守草料场,林冲是心有疑虑的,他曾对李小二说:“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但他还是听从了安排,而且作了长久打算。当他看到草料场里自己将要栖身的小屋四下里崩坏了时,便想:“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大难已经临头了,他却想安稳过冬。这说明林冲的心中,复仇的念头更淡漠了,委曲求全的思想又占了上风。后来,买酒途经山神庙时,还祈求“神明庇佑”。生命已危在旦夕,林冲却仍在幻想安稳度过刑期,回家团聚。其次,他正直,善良,有侠肝义胆;同时又刚猛激烈,嫉恶如仇。林冲在东京时曾“看顾”过李小二,在沧州服刑,还“把些银两”给李小二“做本钱”,表现了林冲心地善良,行事侠义的方面。但是,当林冲听到李小二的报信,并确知从“东京来的尴尬人”就是陆虞候时,马上意识到“那泼贱贼”是要“来这里害我”,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怒火,气愤地说:“休要撞着我,只叫他骨肉为泥!”说罢,便怒冲冲地“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次日,“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这充分体现了林冲性格中刚烈的一面。在山神庙林冲手刃仇敌时,一声怒吼,惊破敌胆,林冲威猛之中迸发出了他性格中反抗黑暗、崇尚正义的本质。最后,细心、缜密也是林冲性格的一个重要方面。他管草料场,小心谨慎,去打酒前,“将火炭盖了……把草厅门拽上……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做事很细致;草厅被雪压塌后,他又“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细心探查;山神庙歼敌时,他“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左手拽开庙门”,出其不意,占据主动。这些都表现了他细心缜密的性格特点。



围绕林冲的遭遇,课文情节的展开可以说张弛有致、波澜起伏,反映了林冲性格思想的变化过程。路遇李小二是情节发展的开始,因为遇到李小二,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矛盾冲突。同时,也表现了林冲安分守己、随遇而安的性格特点,为林冲以后的思想变化、走向反抗道路做铺垫。买刀寻敌是情节的发展。由李小二之口,引出陆谦等人的密谋,说明高俅仍不放过林冲,对林冲步步紧逼,小说在此营造出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林冲知道陆谦等人到来,勃然大怒,买刀寻敌,表现出他性格刚烈的一面,为他走向反抗道路奠定行动基础。这部分情节使矛盾冲突顿时紧张起来。接下来是看管草料场,这是情节的进一步展开。仇人相遇,刀剑相向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相反,局势又平缓下来。林冲被派到草料场,得到一个“好差使”,不仅林冲感到奇怪,读者的好奇心也被引逗起来。形势平缓,林冲随遇而安的性格又占了上风,他复仇的念头淡了,想得更多的是熬过刑期,回家团聚。这既表现了林冲性格的复杂性,也把他被“逼上梁山”的曲折过程表现得更充分。看管草料场又为陆谦等人陷害林冲提供一个绝好的机会,“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陆谦等人就是要绝了林冲的活路。雪夜杀敌,是情节发展的高潮。陆谦等人一把火烧了草料场,把林冲逼上了绝境。林冲终于迸发出彻底的反抗精神,毅然杀死仇敌,走上了与黑暗政治决裂的道路。







二、问题探究



1.林冲由随遇而安、忍辱负重到奋起反抗,这个思想性格的转变是怎样完成的?



林冲来到沧州,一直抱着安度刑期、回家团聚的想法。即使他知道陆谦来沧州加害他,他仍心存幻想,求“神明庇佑”。直到草料场燃起大火,林冲在山神庙里听到了陆谦等人的对话,知道了高俅百般迫害自己的真相,他才清醒地认识到,高俅绝不会给他一条生路。残酷的现实促使他觉醒,激起他抗争的斗志,于是他毅然杀死了仇人,投奔梁山,走上了反抗黑暗政治的道路。



2.林冲的遭遇和他思想性格的变化,对于我们认识当时的社会现实有什么意义?



当时社会政治极端黑暗、***,善良本分的人们生活、生命得不到保障。像林冲这样的中级军官,都被恶势力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奋起反抗,那么一般的民众受欺压、迫害,进而铤而走险,聚众起义,反抗官府,也就不足为奇了。可以说,林冲被“逼上梁山”,为我们认识当时的社会政治现实,提供了一个窗口。



3.课文有哪些细节描写?这些细节描写有什么作用?



课文中的细节描写是非常丰富、细致的,充分表现了人物的思想性格,透露出人物的心理活动,为事件的发生发展做了必要的铺垫。



如开头细致地描写了陆谦等人鬼鬼祟祟的言谈举止,暗示他们是在密谋害人,而且和林冲有关系。这些细节描写,引出下文李小二报信,林冲寻敌复仇的情节,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又如林冲在草料场的一系列行动,叙述得非常详细。既表现了林冲细心缜密的性格,又说明草料场起火并非林冲疏忽所致,自然揭示出陆谦等人的借刀杀人的阴谋,使情节发展具有合理性。再如林冲在山神庙的细节描写,“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旁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为下文陆谦等人“用手推门,却被石头靠住了”埋下伏笔,因此陆谦等人只好站在庙外边看火边说话,林冲在庙内听得一清二楚,为“逼”林冲奋起反抗,手刃仇敌提供了行动的前提。其他还有很多,可引导学生深入探究,了解细节描写的作用。



关于练习



一林冲被发配到沧州,高太尉仍要置他于死地。林冲被逼上绝路,不得不奋起反抗。概括情节要点(如“路遇李小二”“火烧草料场”),理清情节发展的脉络。



设题意图:让学生归纳矛盾冲突的发展脉络,了解林冲是怎样被“逼上梁山”的。



参考答案:



可参考“整体把握”相关内容。重点是让学生分析矛盾冲突的发展、变化和高潮。可运用下面的坐标图,以便得到直观的印象,帮助学生完成此题。







二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所以他的思想观念、为人行事和一般的草莽英雄有很大的差异。试总结林冲的性格特点。



设题意图:引导学生分析人物,进而理解小说“***”的主题。



参考答案:



可参考“整体把握”相关内容。要让学生了解人物性格是复杂、丰富的,林冲的出身、地位决定了他性格的多样性和矛盾性。经过犹豫、彷徨,最终走上反抗的道路,也反映了他性格内在的矛盾冲突。这样才使得林冲的人物形象丰满可信,才使小说的主题具有深刻性。



三风雪作为自然环境,对刻画人物起到一定的作用。看看课文对风雪有哪些描写,这些描写渲染了怎样的气氛,是如何推动情节发展的。



设题意图:引导学生了解环境描写在小说中的作用。



参考答案:



直接描写风雪有三处:林冲初到草料场时,写风雪初起。“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林冲去市井沽酒时,写雪势正大。“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离开酒店回草料场时,进一步写雪势之大。“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还有侧面描写:如写草屋,“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沽酒回来,“那两间草屋已被雪压倒了”,这是通过环境描写衬托风雪;又如写林冲到山神庙里,“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的雪抖了”,上盖白布衫也“早有五分湿了”,这是通过人物的动作、感觉衬托风雪。



风雪为人物的活动渲染气氛。林冲刚到草料场,“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说明矛盾冲突正在酝酿;沽酒时,“那雪正下得紧”,预示气氛趋于紧张;林冲夜宿山神庙时,那雪“越下得紧”,烘托出高潮的来临。同时,风雪也为情节的发展提供一定的条件:正是因为风雪,林冲才想喝酒驱寒,才会在买酒的途中看到山神庙;草屋被风雪压塌,林冲才到山神庙夜宿,因此才和陆谦等人相遇,洞悉高俅对自己的迫害,最终奋起反抗。风雪可以说是故事发展的重要因素。



四△“逼上梁山”,指的是被压迫的人们不得不奋起反抗的事情。补充阅读《水浒》相关章回,探讨林冲在恶势力的逼迫下,由安分守己到上山聚义的心理变化过程。



[参考资料]



明代李开先《宝剑记》中林冲夜奔梁山的唱词:



登高欲穷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



鱼书不至雁无凭,几番空作悲愁赋。



回首西山月又斜,天涯孤客真难渡。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设题意图:这是扩展题,让学生结合课外阅读,更深入地了解人物,挖掘主题。



参考答案:



补充阅读《水浒》相关章回,可以让学生全面了解林冲被“逼上梁山”的过程。可以引导学生依照练习一,梳理情节,归纳矛盾冲突的进程。结合《宝剑记》的唱词,有助于学生揣摩人物的心理变化过程。



教学建议



一、教学这篇课文,主要从人物、情节两方面入手,但是最终目标,是让学生理解课文所表达的主题。即通过林冲这样的人物刻画,以及他最终走向反抗道路的叙述,让我们了解那个社会黑暗、***的政治现实,理解民众不得不起来反抗残暴的统治者和恶势力的原因。



二、分析人物,要注意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不能因为林冲是英雄,就忽略他性格中柔弱、妥协的一面。正因为林冲性格的多样性,才使“逼上梁山”这一主题具有更深刻的含义,才使林冲这一人物形象更真实更鲜明。



三、中国古代小说有其自身的特点,重故事,重描写,与西方小说和现代某些中国小说重心理刻画不同。学习课文时,要注意这个特点,引导学生从情节的发展、细节的描写中,揣摩人物的心理,了解人物的思想感情。



四、课文中有些古代白话词语,既不同于文言词语,也有别于现代汉语。要注意引导学生辨析,不可望文生义。



有关资料



一、《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赏析(程郁缀)



优秀古典小说《水浒》,在我国人民群众中流传甚广,影响深远。书中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历来是为人们击节称赏的著名篇章之一。在这一章中,作者运用了多种艺术表现手法,着力描写了林冲从一个封建统治集团的依附者,被徽宗皇帝的宠臣太尉高俅陷害得家破人亡,终于投奔梁山,成为农民革命英雄的转化过程。在人物性格的精细刻画和故事情节的生动描写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在灿若群星的“梁山泊”英雄形象中,林冲是人们十分喜爱的一个。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不算低的社会地位,加上优厚的俸给、温暖和美的小康家庭等多种社会因素,使他对封建统治者和自身的前途存在幻想。虽然他武艺高强,对“屈沉在小人之下”也有一腔怨愤,却养成了他逆来顺受、忍辱妥协的性格。他在小说中刚一出场,就遇到高俅的干儿子“花花太岁”高衙内拦路调戏他妻子。当他闻讯赶来,于怒喝声中举拳欲打时,一看“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先自手软了”。在爱妻遭调戏的奇耻大辱面前,职任八十万禁军教头,英名远播的林冲,居然咽下了一腔盛怒,不但自己不敢打,甚至阻拦鲁智深去追打高衙内,说是:“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这里,第一次显示了林冲屈辱忍让的思想性格。但是,逆来顺受并不能解脱林冲的困境,当陆谦设计调开林冲,妄图让高衙内引诱凌辱他妻子时,林冲按捺不住了,他把咽下去的一腔愤怒,全部倾泻到无耻走狗陆谦身上。这时,林冲仍然避免触及“本管高太尉”,但从他拿了尖刀,追寻陆谦的激烈行动中,可以看出林冲反抗性格的缓慢发展过程。后来,他在陆谦与高衙内进一步的阴谋迫害下,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道、遇险野猪林……在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迫害中,林冲的反抗性格逐步发展和增强。尽管如此,他依然想从妥协退让中寻求苟安,没有放弃“挣扎着回来”的幻想。林冲思想性格上这种矛盾斗争,在“风雪山神庙”这一回中,达到高潮,发生了突变,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终于挣断了逆来顺受、忍辱求生的思想绳索,反抗性高度升华,走上了造反、起义的道路。



第十回一开头,作者先写了李小二和小酒店,这是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安排。林冲被诬陷下狱,刺配沧州,患难中忽然间遇见故人李小二。作者顺笔交代了林冲在东京时曾救助过他,使李小二免遭官司,还为他赔了钱财,又接济他路费。这一简短的插叙,既表现了林冲扶危济困的性格特征,又使李小二夫妻感恩戴德的行为显得合情合理。林冲告诉李小二“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对自己遭受统治者陷害的冤情,讲述中虽含有怨意,但更多流露出的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由此可以看出,林冲此时的思想性格,还没有完全摆脱忍辱负重、听天由命的软弱的一面。他心中仍旧抱有刑满释放、重获生路的愿望。林冲还对李小二说:“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这淡淡的一句话,分量却不轻:它表明扶危济困的英雄林冲,身在危难之中,依然不顾自己的苦难,一心为别人着想的高贵品质。



作品开头的这段描写,自然而又亲切。一方面表现了林冲的思想性格特征,另一方面也是为下面情节发展而特意预先安设的。写李小二的小酒店,不光是为了招待林冲,更重要的是为了接待东京高衙内差来的陆谦和管营、差拨。小说描写这一天,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忽见一个人闪进酒店内,随后又一个闪了进来,同本不相识的管营、差拨窃窃私语。这两个“闪”字用得很形象,把搞阴谋诡计的坏人那种鬼鬼祟祟的情态活灵活现地反映出来了。一连四五个“只见那人”“只见那人说道”……写得若隐若现,扑朔迷离。当李小二将刚来小酒店的那人容貌──“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 ──和“高太尉”等只言片语告诉林冲时,林冲不觉大惊道:“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叫他骨肉为泥!”说罢,大怒离开酒店,买了一把解腕尖刀,前街后巷去寻。透过这一声怒骂和持刀急寻的身影,人们明显地感觉到林冲的反抗性格又向前跨进了一大步。为杀仇人而不顾自己是一个充军流放的罪囚,报仇雪恨的强烈欲望,使他将前程、生死等一切利害关系都置之度外了。这一描写,正是通往林冲性格突变道路上的一层重要台阶;铺设了这个台阶,下面林冲思想的飞跃,就更加合乎情理。



林冲又惊又怒拿刀去寻找陆谦,读者读到这里,精神也为之一振,矛盾冲突的浪头一下子漫涌而起,好像紧接着就是一场血肉迸飞的厮杀,“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读者也捏着一把汗。然而,作者却老练地虚晃一枪,盘马弯弓,引而不发。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山峦起伏,愈见其万千气象;文势跌宕,更能够引人入胜。《水浒》的作者深谙其道,他在这里故意顿了一笔,写林冲寻了三五日,不见动静,“也自心下慢了”;陆谦等人在小酒店里一闪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矛盾冲突的浪头起而又伏,于暗伏中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更大的冲击和高峰。



接下去,作者以圆熟灵动、细腻入微的笔触,描写了林冲雪夜向火,老军留赠酒葫芦,草料场风吹屋动等一系列生活细节,写得平淡、轻松、若无其事。本是“山雨欲来”之势,矛盾冲突已趋激烈,而高潮到来前夕却越显得“密云不雨”般的平静,这正是生活辩证法在艺术创作中的生动体现。



最后,草料场被陆谦等人放火烧着了。作者借陆谦一干人自己的口,将陷害林冲的全部狠毒阴谋在山神庙前和盘托出,小说主人公林冲和读者心头的一切疑团豁然开朗。事到如今,林冲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当他听到“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等话语时,他怒火中烧,旧恨新仇,一齐涌上心头,拽开庙门,挺着花枪,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这山崩地裂的一声大喝表明,踏过艰苦思想斗争历程的林冲,思想性格终于爆发出质的飞跃。他转变了立场,抛弃了幻想,手刃仇人,同从前所依附的封建统治集团彻底决裂。这个“空有一身本事”,“屈沉在小人之下”的英雄,面貌一新地站立起来了。他那英勇的反抗性格,在这促使他思想升华的矛盾高潮中,得到了充分展现。



林冲杀陆谦等三人杀得好,使人禁不住拍手称快。作者描写这场斗杀也写得好,更使人拍案叫绝。小说这样万分精彩地写道:



(林冲)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先搠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



一个人接连斗杀三个人,三四个回身转体,手起脚落;或用枪搠,或用刀剜,或用刀割;写得有层次、有波折,有疏有密,有板有眼;而且不雷同、不烦琐,不慌不忙,从容自如,游刃有余。特别精彩的是杀陆谦的场景,你看林冲劈胸一提,将他丢翻在雪地,脚踏住他胸脯,刀搁在他脸上,先审后杀,理直气壮,“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真是刀落惊风雪,文成泣鬼神。人们丝毫不感到杀得心惊,反而感到杀得无比痛快!



出自林冲口中那“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八个字,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这受尽奸贼迫害的英雄,举刀杀人行动的理直气壮,正义凛然;充分揭露了高俅、陆谦这些封建统治者及其走狗的卑鄙、狠毒和罪恶。草料场被烧毁,又杀了陆谦等人,在封建统治者看来,林冲犯下了弥天大罪;到了这个地步,林冲的一切退路都被彻底堵死,只剩下“逼上梁山”这一条光明大路了。于是,在无情的现实教育下,英雄丢掉了幻想,撇下了自家前程的包袱,终于克服了自身软弱忍让的弱点,挺起腰杆,带着慷慨激昂的豪情,大踏步地走上了梁山农民革命的道路。



在“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这一回故事中,除了人物形象刻画的突出成就外,在艺术描写的其他方面,也不乏精彩之笔,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如这一回前后两处写到了偷听别人谈话,前者是写在小酒店里,李小二听到差拨口中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时,就疑心与恩人林冲有关系,连忙叫妻子前去暗暗偷听。后者写林冲在山神庙里偷听到陆谦等人的谈话;这两处偷听,写得详略有致,各具特色。



前者李小二的妻子奉丈夫之命有心去听,而且是听了“一个时辰”,却仅听到没头没尾的半句话:“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他性命”;后者是林冲伏在庙门内,无意之中在刹那间,却听清了陆谦等三人的全部对话──“一个道”“一个应道”“那一个道”“又一个道”……一共八九句对话,听得一字不漏,洞悉贼人的全部阴谋。两次偷听,一详一略,都恰到好处,匠心独运。前者是陆谦等人在小酒店里密谋策划害人的亏心事,贼人心虚,怕人听到,只能暗中窃语;李小二妻子的隔墙之耳,当然不易听清。而且在这个时候如果完全听清了陆谦等人的密谋,那么下面的故事发展就会索然寡味;但要是连半句也听不到,那么情节也就无法曲折起伏地开展下去了。只有听得不清楚,藏头露尾,似是而非,才能在李小二夫妻、林冲和读者的心中,都产生一个共同的疑团──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林冲有没有生命危险?这种艺术表现手法叫做“悬念”。悬念不解,扣人心弦,文势渐渐蓄起,矛盾冲突步步推向高潮。



而后者,林冲是在风雪之夜的山神庙里,陆谦等三人放火成功,压根儿也想不到深夜冷落萧条的山神庙里会有人,更想不到会是林冲;加之这是在他们自以为阴谋得逞、按捺不住内心狂喜时的私下畅吐,免不了得意忘形,毫无顾忌;林冲仅隔庙门,当然听得清清楚楚。试想这个时候,要是不能听得全部阴谋,也就不可能迅速地、一下子激起林冲胸中的无比愤怒。只有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不漏,才能立即点燃起林冲胸中的复仇烈火,不顾一切地挺枪杀仇人,使林冲的思想性格发生飞跃的突变。前者略写,显得惜墨如金,恰到好处;后者详写,又简直泼墨如云,毫不过分。



这第十回的回目叫做“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作者落笔中处处不忘记“火”和“雪”。精心描写“火”和“雪”这两种互不相容的事物,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暗示着林冲和高俅、陆谦等人是水火不相容的。而对“火”和“雪”的具体描写,不但简洁、新颖,不落俗套,而且跟矛盾冲突的进展步步紧扣,为刻画人物性格服务。



火烧草料场的前前后后写了许多火。草料场是最怕火的地方,作者偏偏在最怕火的地方不厌其烦地写火。林冲第一次推开草料场的大门,一眼就瞧见一个老军在“向火”。这个老军向林冲进行移交时,特地将“火盆”借给林冲;林冲在床上放下包裹被卧,就坐下来生起“焰火”来了。火渐写渐大,作者故意布下一串疑影,使人担心烧掉草料场的火,可能是由火盆里引起的。但接着写林冲为了御寒要去买酒,就随手“将火炭盖了”。一路写火而来,到这里轻轻一盖,火在人们面前溘然消逝了。等到林冲买酒回来,见草厅被大雪压倒时,林冲首先想到的不是行李物品,而是担心“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这个细节突出地写出了林冲性格精细的一面。短短的一句话中,写“火盆”“火炭”“火种”,连续而来的“火”字,但都完全灭了,连一点火星都没有。这一笔交代尤为重要,说明草料场里将要烧起的大火,决不是“火盆”中的火蔓延而起的,肯定是别有用心的纵火。



等到林冲在山神庙里倚壁喝酒,忽然听到外面必必剥剥的爆响,从壁缝里往外一看,只见草料场内烈火冲天。这才是作者要写的火。正当林冲惊疑而起要去救火时,听到了陆谦等三人在庙门外吐露了他们的全部阴谋,一股无名的怒火顿时从林冲心头熊熊燃起。此时此刻,自然界的天空中是北风怒号,大雪纷飞;草料场中是大火漫天,烧着了的草料必必剥剥地响成一片;林冲的胸中,则怒火腾腾。他迎着北风,映着烈火,痛快淋漓地斗杀三个泼贼;北风、飞雪、大火,有力地烘托了林冲胸中的愤怒;一时间,风助火势,火增人威,汇成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戏剧高潮。



杀死了仇人,林冲提着花枪,投东而去。半路上推开一个草屋门,忽然又见到四五个庄客在“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这是火的余势。因讨酒喝遭到拒绝,林冲立即大怒,用花枪将火炉里的火块往老庄客脸上挑。这一举动,突出地表现了林冲思想转变后那种桀傲不驯的性格特征,为下面投奔梁山,火并王伦作了思想准备。



一大篇文字之中,先是星星点点的小火,隐隐绰绰地由老军“向火”引起,中经草料场大火燃烧后,又忽明忽暗地以老庄客的“向火”了结,这与情节渐渐推进,矛盾步步激化;与林冲性格渐渐发展,以至于升华突变,都自然而又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能达到如此和谐神妙的艺术境地,实在是罕见的!



“风雪山神庙”这一章对风雪的描写,也是成功的,与人物性格的变化,故事情节的进展,斗争高潮中环境、气氛的烘托紧密结合,其作用与艺术效果跟写火有异曲同工之妙。试看林冲刚到草料场,“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矛盾冲突的浪头也渐渐涌起;到林冲买酒时,“那雪正下得紧”了,情节的紧张气氛也在不断增浓;最后到林冲在山神庙前手刃仇人时,“那雪下得更猛”。这些描写不但很好地渲染了气氛,为塑造人物服务;而且对雪的本身描写也生动逼真。从“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到“那雪正下得紧”,接着“越下得紧”,到最后“那雪越下得更猛”;作者巧妙地抓住了下雪各个阶段的不同特征,用准确、简练的语言,恰当地表现出来,使人读了如临其境。鲁迅先生在他题名为《“大雪纷飞”》的杂文中,曾经这样说道:“《水浒传》里的一句话‘那雪正下得紧’,就是接近现代的大众语的说法,比‘大雪纷飞’多两个字,但那‘神韵’却好得远了。”这种评价是中肯而又恰当的。



(选自袁行霈主编《历代名篇赏析集成》下册,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版)



二、终于是英雄──论林冲(佘太平)



从任何方面看,像林冲这种人都是不会造反的。本不会造反的人,偏偏要铤而走险,上了梁山,这就是《水浒传》表现“***”这一重大主题的艺术技巧。



《水浒传》最深刻、最本质的内容,是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现实,而这种揭露是通过一系列曲折、复杂的故事情节和形象生动的英雄人物来实现的。尤其是林冲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围绕他所发生的一连串故事,成为“***”的代表和象征。这种认识,无论是在读者当中,还是在学者当中,都是没有疑问的。林冲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是高级军事教官。他有一个美丽而且贤惠的妻子,有美满的家庭和很高的社会地位。按照常理,像林冲这种人,是不会造反的。本不会造反的人,偏偏要铤而走险,上了梁山,这就是《水浒传》表现“***”这一重大主题的艺术技巧。



林冲从虽屡遭迫害却不愿反抗,到横竖是没有活路,只有奋起反抗在灾难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显露出英雄本色,成为“***”的代表和象征。



在林冲上梁山故事的前一部分,《水浒传》以十分细腻的艺术笔触,反复地描写林冲虽然屡遭迫害,却不愿反抗的心态。在东京岳庙里,高衙内调戏他的妻子,“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先自手软了。”当众调戏自己的妻子,在封建社会里,对于林冲这种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自命是英雄豪杰的人来说,实实在在是奇耻大辱,是要同对方以命相搏的。然而林冲却“手软”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调戏自己的妻子的,原来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高太尉的干儿子。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林冲要保住他那“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的职位,是不能得罪顶头上司的。所以他忍受了这奇耻大辱,以求平安无事。倒是刚刚同林冲结拜为兄弟的鲁智深气得七窍生烟,他提着铁禅杖赶来,“我来帮你厮打”。林冲要息事宁人,不让鲁智深搅进来将事态扩大。



“误入白虎节堂”是高俅陷害林冲的一个大陷阱。其实这个陷阱布设得并不高明,有许多明显的漏洞。比如,林冲买刀,时间是在下午(因为林冲买刀后“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当时除鲁智深而外,并无旁人在场,何以“次日巳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如果不是预设的骗局,高俅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买刀之事?还有,林冲对两个承局产生了怀疑:“我在府中不认的你。”承局辩解:“小人新近参随。”林冲只要稍作追究,就可以发现问题:高俅何以要两个不熟悉事务的人来下通知?一个是“新近参随”也罢了,何以两个都是?难道高俅府中再无人可差遣?另外,作为长时间担任禁军教头的林冲,对太尉府应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他随两个承局“进到厅前”,不见高俅;“转入屏风至后堂”,仍不见高俅;“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这时候,林冲应该明白他被带到一个什么地方!何至于懵懵懂懂等候了老半天,直到他“探头入帘看时”,才发觉是“白虎节堂”?



林冲之所以这么容易受骗上当,主要是由于他只想到高俅是他的上司。在“上司如父母”的封建社会,他怎么也不敢把上司朝坏处想,更不会想到上司还会无端地陷害他。此外,林冲对高俅不仅敬畏,而且还想巴结他。听到高俅要同他比看宝刀,他想得最多的恐怕是如何通过这件事,同高俅套近乎,亲近亲近。所以,他把一个骗局当真了,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捂起来,往陷阱里跳。直到高俅喝令将他拿下治罪,他这才明白过来。



在刺配去沧州牢城的路上,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林冲,竟被两个解差──两个无赖小人折磨得死去活来,连一声厉害的话也不敢讲。这两个家伙在洗脚时烫坏了林冲的双脚,他们反而骂道:



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



喃喃地骂了半夜。林冲为什么不敢教训他们?即使戴了刑具要揍扁他们也是小菜一碟。林冲不敢,因为他想忍气吞声,苦熬苦撑到刑满释放,或遇大赦,回东京去仍旧当他的禁军教头,夫妻团圆。在离开东京的时候,岳父张教头对林冲说:



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



这也是林冲心里要说的话。人们常说:“无欲则刚。”林冲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一只猛虎也会变成兔子,任凭两个丑恶的解差欺侮。在野猪林里,两个解差将林冲捆在大树上,举起水火棍要打死他,鲁智深赶来救了。愤怒的鲁智深要杀掉这两个解差,刚刚从鬼门关悠回来的林冲却阻止不让下手,说“非干他们两个事”。这两个鬼魅似的东西,虽然是受高俅、陆谦的收买差遣,但也是高俅的爪牙和帮凶,为什么不该杀?说穿了,林冲是想为自己日后回东京留一条路。



到了沧州牢城,由于有柴进的书信,牢城的管营和差拨对他十分照顾,让他去看管天王堂,“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不久,林冲又遇到了曾经得他救助的李小二。李小二夫妇对这位大恩人百般照顾,“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于是也就安心地住下来,舒舒服服过日子,只等着有一天遇赦,便回东京去。然而高俅仍不放过他,派陆谦、富安到沧州来谋害他。草料场一场大火,林冲侥幸没有被烧死,可是回东京的路却被烧断了,这就是陆谦几个人在山神庙门外所说的:“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林冲横竖是没有活路了,只得奋起反抗,在灾难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林冲打开庙门,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陆谦等三人“都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在正义面前,邪恶势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林冲先用花枪将富安搠死,后来又一刀杀了差拨。剩下陆谦,诡称他是奉命而为,与他不相干。



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虞候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



林冲这样杀人报仇,手段是残忍了一些。可是设身处地为林冲想一想:好好一个家庭,顶天立地的一个禁军教头,被高俅和陆谦迫害得家破人亡,有国难投,他不该用这种严厉的手段惩罚仇人吗?只有这个时候,林冲才显露出他那英雄豪杰的本色。



林冲终于是英雄,终于是气魄宏大的造反英雄。



林冲在奔往梁山的途中,在朱贵酒店的粉墙上写了一首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这首诗概括了一个朝廷军官被逼上梁山的原因和经过,显示了林冲丢掉幻想以后激发出来的反抗精神,其中回荡着一股悲壮的英雄气。



然而,最能充分展现林冲英雄豪杰本色的,还是他在梁山上火并王伦的行为。当林冲满怀造反的热情和高昂的斗志来到梁山时,想不到迎接他的竟是寨主王伦的冷面孔:“王伦叫小喽罗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丝来。”像打发叫化子一样要撵他走。说好说歹,几经曲折,甚至是屈辱,林冲才被勉强接受下来,允许他在梁山上坐一把交椅。不久,晁盖等人因打劫了梁中书的生辰纲,逃上梁山要求入伙。王伦又使出了原先对付林冲的手段:“三四个人去不多时,只见一人捧个大盘子,里放着五绽大银。”眼看着王伦要将晁盖等反抗官府的英雄豪杰撵走,林冲忍无可忍,“即时拿住王伦,又骂了一顿,去心窝里只一刀,肐察地搠倒在亭上”;“林冲早把王伦首级割下来,提在手里”。



林冲之所以要火并王伦,是因为此时的王伦已由梁山的头领变质为梁山造反事业的绊脚石和破坏者;王伦为一己私利,不惜牺牲梁山的前途。此人不除,梁山的造反事业就要葬送在他手里。林冲杀王伦,完全是出于公心,而不是要泄私愤,更不是为了谋私利。当“吴用就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要推林冲做梁山之主时,林冲大叫道:



先生差矣!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已!



这番话真可谓大义凛然,表明了林冲浩然磊落的胸襟。林冲杀了王伦,是为了维护梁山造反事业蓬勃发展的大局,反映了他对造反事业的迫切要求和热烈的憧憬。水泊梁山造反事业的基础,是林冲火并王伦所创下的。这从本质上显示了林冲的造反英雄的宏大气魄。也许有人说,众位豪杰同王伦的矛盾,毕竟是梁山内部的矛盾,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解决,没有必要自相残杀。但是,我们应该考虑到,林冲也是江湖好汉、草莽英雄,他不是政治家,管不了那许多。再说,当王伦以狭隘的心胸阻碍梁山的发展前途,要断送梁山的造反事业时,你能分得清这是内部矛盾还是外部矛盾吗?



总而言之,林冲终于是英雄,终于是气魄宏大的造反英雄。



(选自《草莽英雄的悲壮人生──〈水浒传〉》,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三、林冲与高俅(石昌渝)



研究《水浒传》成书,就不能不讨论林冲和高俅。从题材累积和演进的方面看,林冲和高俅是宋江三十六人故事流传史上的终端产生,如果说因为《宣和遗事》提到了劫取生辰纲、杨志卖刀杀人、宋江杀阎婆惜等事,《水浒传》的晁盖、杨志、宋江等形象还有发展之迹可求的话,那么林冲和高俅就是《水浒传》作者的前无古人的个人独创,其中无疑熔铸着作家个人意识和作家生活的时代精神,透过林冲、高俅形象,也就可以探索到作家创作的背景和动机。总之,林冲和高俅应是《水浒传》成书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



林冲和高俅在《水浒传》全书中所占的篇幅并不多,第七回至第十回,“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道”“风雪山神庙”,主要的故事都在这里了。尽管篇幅不大,可它在全书中却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可以这样说:没有林冲、高俅,《水浒传》***的主题(《水浒传》主题具有多元性和多重性,***仅其一)就难以凸显和成立。金圣叹曾说:“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高俅以一市井无赖,假蹴踘之伎博得皇帝青睐而官至极品。得势之后,便急不可耐地公报私仇,先是加害王进,继而是林冲。洞悉高俅心术的王进以走为上计,避开了一场杀身之祸,也不至于落草为“寇”。比较书生气的林冲却躲之不及。高俅要为自己的干儿子夺占林冲之妻,设下天罗地网,一定要将林冲置于死地;逆来顺受的林冲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终于忍无可忍、让无可让,于是拔刀而起,杀了官府之人,流亡江湖,走上了梁山。林冲之反,乃高俅所逼,此所谓“乱自上作”也。



***的故事在《水浒传》全书中当然不止林冲一个,但比较起来,其他的人物都不及林冲典型。梁山一百八人,从上山的原因分析,可归纳为三类。第一类本是普通的百姓,因种种原因与官府矛盾,终至揭竿举义,如林冲、晁盖、鲁智深、武松、宋江等。第二类本是鸡鸣狗盗之徒,如占据少华山的打家劫舍的朱武、陈达、杨春,菜园子出身、把僧行杀了在孟州十字坡开黑店的张青,放赌为生、赌博时打死人而流落江湖的石勇,在浔阳江边专贩私盐的童威、童猛,牢城管营之子、开酒店、在妓女身上生利息的土霸施恩,打死人逃亡江湖在戴宗身边做小牢子的李逵,等等,他们都百川归海似的最后聚集在宋江的“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下。第三类本是朝廷官吏和地方富豪,他们反倒是被宋江等人设计“赚”上梁山的,如呼延灼、徐宁、卢俊义等。这三种人,第二类和第三类很难归在***的范畴内。



就第一类人物而言,有谁比林冲更典型呢?不错,晁盖劫取生辰纲之小结义是梁山聚义的源头,劫取当朝太师的财宝具有某种对抗官府的性质,由此而发展到占据水泊梁山,则是为梁山事业奠定了基础。不过,要说晁盖是为官府所逼,似乎有点牵强。晁盖是济州郓城县东溪村富户,是地方的“保正”,并没有任何受官府压迫的记录,他与吴用等七人谋画劫取生辰纲,理论上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而实际上是要取得这十万贯金珠宝贝给自己享用,“图个一世快活”。所以他们把劫来的金珠宝贝尽悉瓜分,各自藏匿。后来因为案情暴露,地方藏身不得,才逃上了梁山。鲁智深的精神境界要高出晁盖们许多,他是一个嫉恶如仇、抱打不平而不计个人利害得失的英雄,先是因拯救金翠莲父女,失手打死土霸镇关西,不得不削发为僧,藏匿山林,既而又为解救冤屈的林冲,大闹野猪林,走上与官府对抗的道路。他拳打镇关西,是扶弱济困、除奸锄霸,与***的主题不在一个层面上。武松杀潘金莲、西门庆是一种极端的报仇行为,其中固然有官府受贿包庇凶犯、逼得武松不得不动用私刑的因素在内,但这因素比起林冲之所受的“逼”,相差甚远。宋江和林冲一样,做梦也没有想到会上山为“寇”,他生性孝义,精通刀笔和吏道,胸有凌云壮志,却沉郁下寮,也许他的潜意识中埋藏着反叛的因子,但他的理性却相当传统,只想在封建正途上博个功名富贵。只因晁盖是他的“心腹兄弟”,生辰纲一案事发,为帮助晁盖逃脱,他冒险泄露官府机密,一步跨出,便不能回头,从此身不由己的走上江湖,终于坐上了他极不愿坐的梁山第一把交椅。他因仗义而触犯刑律,与林冲平白无故地遭受陷害,其性质有明显的差异。如果宏观来看,晁盖、鲁智深、武松、宋江等人的遭遇都从不同的侧面反映了腐朽和黑暗的封建官僚政治对民众生存的威胁和压迫,以及在这种威胁和压迫下民众情绪的躁动、愤激和反抗。即如上述第二类、第三类人物的遭遇,也反映了封建时代政治***、奸宄放纵、百姓走投无路而“铤而走险”的现实。在一定的意义上说,所有这些人物的故事都是对林冲故事的补充和照应,都归向于《水浒传》的主题。



***,用金圣叹的话来说叫“乱自上作”。尽管金圣叹不可能超越封建意识形态,他和所有士人一样都将民众造反看成是“犯上作乱”,但他认为林冲之反乃是高俅所逼,却不能不说是封建时代中的清醒之论。在《水浒传》中最有资格代表“上”的是高俅,大名府的梁中书,江州的蔡九知府,孟州的张都监、张团练,等等,都只是些地方官吏,他们虽然是整个封建官僚机器的一部分,但还不足以代表朝廷。蔡京是朝廷重臣,可是他在小说中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唯高俅官居太尉之职,总揽国家军务,又深得皇帝宠信,他的一举一动可以说都是朝廷意志的体现。我们要特别注意高俅加害王进、林冲的方式,他采用“公事公办”,有意要把自己隐藏在国家意志的背后,待林冲在开封府幸免死罪后才使用暗杀伎俩。也就是说,高俅乃是调动国家机器来迫害林冲。说高俅是“上”的代表,毋庸置疑。另一方面,高俅既是朝廷的代表,则林冲的造反,以及后来梁山武装与高俅的战争,也就具有了不容置辩的反朝廷的政治性质。由此可见,林冲和高俅的冲突虽然是全书情节的一部分,但他们矛盾的性质却带有全局性,是全书主题的基石。



高俅和林冲的故事,简单概括起来,也可以说是“夺妻杀夫”。夺妻杀夫,本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小说史上这类作品屡见不鲜。最著名的当数宋初乐史(930-1007)的《绿珠传》。此事见于《晋书·石崇传》,不纯粹是小说家言。乐史敷衍成篇,如他在篇末所说:“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小说所强调的是绿珠作为一个侍姬,竟能不惜一死以酬主人,那些享厚禄、盗高位的衣冠须眉又如何:亡仁义之行,怀反覆之情,暮四朝三,唯利是务,岂不悲哉!小说寓言如此。循此思路,詹詹外史《情史》把它编入“情贞类”。《情史》“情贞类”所收同类故事还有多篇。其中《申屠氏》叙靖康二年董昌之妻申屠氏美艳有才,当地富豪方六一设计诬陷董昌,将其杀害以夺其妻,申屠氏伪装顺从,伺机将方六一刺死,然后自缢。《歌者妇》叙南中大帅害死歌者以强占其妻,其妻藏利刃欲刺大帅未果,遂自断其颈而亡。这类话题的主旨都是赞赏女主人公的节操。



《水浒传》的林冲娘子也是一位烈性女子,第二十回补叙她见难逃高俅魔掌遂悬梁自尽,然而《水浒传》作者之意并不在褒奖节烈,而在揭示一个重大社会历史主题:***。“杀夫夺妻”是强者对弱者实施的暴行,强者当然是凭藉自己的权势达成其卑鄙的目的。司马伦之流所以能够得逞,客观条件是封建专制的官僚政治体制。这个体制的顶端是皇帝,皇权天授,皇帝具有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对臣民握有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大权。皇帝以下由各级官吏叠成一个多层金字塔,上一层对下一层同样具有绝对的权力,塔基下则是广大的平民。这个金字塔结构的固着力是下层对上层的绝对服从,配合意识形态便是“孝”和“忠”的神圣化和绝对化。由秦始皇创立的这个体制延续上千年,在改朝换代和分裂统一的历史过程中不断改进而逐渐完备。人们在这个体制下生活,头脑里难以生长权利的观念,即使发生权利观念的萌芽,也必定会遭到无情的扼杀,像司马伦的行为,人们都只是以伦理的尺度考量其善恶,一般不会从法的角度判别其是非,触及“官”的要害问题。



《水浒传》的创造性和深刻性就在处理“杀夫夺妻”话题的别具机杼,超越情贞模式,作者把高俅、林冲及林娘子的纠葛配置成一个新的格局。林娘子淡出,着意展开高俅和林冲的矛盾。作者固然是把高俅作为坏人来描写,但对他的描写有三点值得注意:第一,高俅本来就是一个破落户子弟、游手好闲的无赖棍徒,这样一个社会人渣居然由皇帝的好恶而擢升为朝廷重臣。高俅发迹,昏聩的赵佶自不能辞其咎,但是如果没有金字塔式的封建官僚制度,赵佶纵有其意亦难以达成其事。第二,高俅夺林冲之妻,不似司马伦那样赤裸裸,他使用“合法”手段,设陷阱诱使林冲带刀进入军事机密的白虎堂,名正言顺的加其死罪;死罪未能成立,高俅虽然恼怒,却仍不直接杀掉林冲,而是采取暗杀的方式;在林冲未死之前,高俅一直不肯公开强夺林娘子。高俅调动国家机器来对付林冲,使林冲躲无可躲,藏无可藏。第三,高俅作恶多端,祸国殃民,终其《水浒传》情节,他并没有像一般小说中的坏人那样得到恶报,《水浒传》的结局是宋江等人冤死,他仍然高居庙堂。综合三点,作者没有把高俅写成一个孤立的坏人,作者主观上不可能对封建官僚制度的本质有所认识,但至少认识到高俅的坏不是孤立和偶然的现象,是当时官僚政治***和黑暗的集中表现。

  林冲这个人物,《水浒传》作者依据“豹子头”绰号给他设计了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外貌,这个从《三国演义》张飞形象复制出来的外貌与他的儒雅的举止反差太大,并不被读者认可,清代以后的绘画和戏剧舞台脸谱都被修改成清雅的须生,以达到表里如一的美学效果。《水浒传》的林冲有两个特点。一是安分守己,逆来顺受。“安分”是指他安于封建等级制度所规定他的社会角色,他不想投机钻营往上爬,更不想改变现存社会等级秩序,他只求在现存社会等级秩序中维持他的也许是令人羡慕的家庭生活。他任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非军中指挥官,品级不高,也没有什么实权。他娶妻尚未得子,岳父也是一个教头,婚姻门当户对,是一个小康家庭。他很满足,为了保住这种平平常常的小家庭生活,决不招惹是非,是非招惹到他,他宁愿躲避退让,即使受欺侮也要逆来顺受,委曲以求小家之全。他武艺高强,既没有鲁智深的豪侠之气,更没有李逵的反叛精神,他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良民。假若不是高俅逼他至绝境,他一定会像他岳父一样安安稳稳和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决不会落草为寇。其实,千百年来大多数中国人都是这样生活过来的,即使是被压在社会金字塔的最底层,如果不是略无生机,也不会铤而走险,去甘冒“大逆不道”的罪名。正因为如此,林冲的性格很有中国国民的代表性。其二,林冲眼睁睁看着草料场被烧,虽庆幸不曾被烧死,却从此也逃不脱一个死罪的结局,他挺枪冲出山神庙,杀了高俅派来的爪牙。接下去,作者没有循着传统复仇类型作品习惯思路来写林冲如何潜回东京,去取仇人高俅的首级,而是走上梁山,投身到绿林草寇中去与朝廷对抗,换句话说,林冲的“反”,已超越了个人反抗的范畴,他的反抗已与当时社会的颠覆势力融为一体,升华为一个社会阶级的反抗,明显的带有政治性质。



林冲和高俅的矛盾已不是简单的好人和坏人的矛盾,而已提升为民众和官府的矛盾。高俅将林冲逼上梁山,成为了***的典型案例。《水浒传》通过林冲被逼上梁山极有感染力的故事,充分揭示了***、民不能不反的合理性。作者的同情在林冲一边,这种倾向在封建时代无疑是一个大胆的叛逆。



(选自《文学评论》2003年第3期。有删节)


陆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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